1
深深宫苑之中,倒有一处是嫔妃宫女们最爱去散散心说说闲话的地方。
慕容明玉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芹儿,慢慢踱着步子,自御花园旁侧的小道绕了过去,正听见两个年轻女子的声音,自一丛生得正好的牡丹之后隐隐传来。
女人多的地方,从来都是是非处。
尤其是这些被关在后宫里的女子们,长日无聊,总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日。藏了许久的心事,或是道听途说的传言,都成了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先倒是没说什么要紧话,不过是说些李妃又置办了一套首饰,芸贵人又裁了一身衣裳。
慕容明玉听了两句,正觉着有趣,却听其中一人突然压低了声。
“你才入宫不久,姐姐教你个道理,这宫中冒犯了谁都不要紧,唯独那一位琳琅宫中的昭妃慕容氏,是万万不能得罪的。”
展开剩余96%“那昭妃当真如此可怕?”
“你可知她是如何入宫的?她自小便定了亲事,可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后来战死沙场,尸骨未寒,她便巴巴地勾引了皇上……这样一个狠心绝情的女人,怎会不可怕?”
慕容明玉听到此处,自那一丛牡丹之后走了出来。
“本宫既如此可怕,那你们倒先想想,本宫该如何处置你们两个?”
关于宠妃慕容氏入宫前的那些传闻,在这宫里也不是第一回流传了。
刚入宫时的那一阵,闹得最凶。
当时,几个嫔妃在皇后处吃茶,说了几句闲话,有个爱挑话说的嫔位女子有意将话引子朝什么“青梅竹马”、什么“自小定亲”这些上说。一壁说着,一壁还要拿眼风去扫慕容明玉,其中之意,不必言明。
皇后最是个喜欢惺惺作态的“贤良人”,见有此机会,便赶紧朝慕容明玉道:“你才入宫就有盛宠,本宫不得不教你几句话。”
“不知皇后有什么话?”慕容明玉面色淡淡。
皇后虽存心要“教”慕容明玉,话却也说得极为好听。
“对咱们这些后宫女子而言,入了那宫门,便好比跨过了一道坎。自此往后,从前事便是前生事了,喝上宫里的一杯茶,就当是喝了孟婆汤,要将前尘往事都忘了才好。可万万不敢再有所牵连或是惦念……”
“皇后教导得极是。”慕容明玉答得顺嘴。
2
其实,她从未将那些后宫女子的碎语放在眼中,因为她们也根本就不知道当年的故事。
慕容明玉尚年少时,较之那些爱看听戏文里唱的情情爱爱,又偷偷藏话本子的少女们不同,她素来冷情,也从没动过春心,梦见过什么少年郎。她只知道慕容家早在她年幼时便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,定的是阳原候的幼子,名字唤作陈俢郎。
待到其长成之后,慕容明玉的父母兄长都去见过,回来又都与她说那是一等一好的郎君,相貌堂堂自不必说,又是文武双全。加之是幼子,虽承不了爵位,却也不必行长房之责,日后成亲分了家,只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,必定过得和美。
可不曾想到,那一个陈俢郎是有大志向的人。人都说他颇有其父祖的遗风,突然请命于上,说是愿披甲上阵,去前线拼得一番军功回来。还亲自来与慕容家道,既袭不了爵,便自己去挣一个爵位回来,到时风风光光来迎娶慕容明玉。
然而,谁又知道,这一去,便不回来了。
慕容明玉在家中等到了十九岁,没等来陈俢郎,却等来了一道圣旨。她没能凤冠霞帔,穿着正室才能穿的大红嫁衣嫁入陈家,却只能带一个丫鬟,坐上马车,孤零零地入了那重重宫阙。
也许是命中注定,皇帝倒是极为宠爱她,一入宫便予她正二品的妃位,这数年来又是圣宠不衰。
只是可惜,便是如此,她也只是一妃妾。
皇后要提防她,众嫔妃也嫉恨她,她这位置坐了这么几年,其实并不安稳。她一开始倒还显得温婉忍让,后来才发觉,在这宫里,有时也得使些手段。
那日在御花园里背后说慕容明玉之事的两个宫嫔,一个丽嫔是早就失宠了的,皇帝便依着慕容明玉,将其褫夺了封号,令其禁足,不得再出宫门。而另一个兰贵人,却是新宠,家中父兄在朝中也有些势力,皇帝不愿严惩,最终却往慕容明玉处搪塞了个借口,道是那兰贵人只问了一句话,小惩大诫即可,就只禁足了三日,便放了出来。
这位兰贵人自己也是个伶俐人,放出来之后便日日都去凤仪宫巴结皇后,看那样子,是想依附皇后来对付慕容明玉了。
皇后还真替她使了力气,据说,这两日皇帝都点了兰贵人伴驾。
慕容明玉并不急,只挑了衣裳首饰,重梳妆了一回。
自入宫之后,位居妃位,慕容明玉便一改从前少女装扮,总是妆饰得越浓艳越华贵越好,皇帝也喜欢她娇艳的样子,不过,总有要变的。
人会变,人心也会变。
慕容明玉这次只择了一件淡青的衫子,白绫水波裙,发髻也梳得简单,妆也只描得薄薄一层。揽镜自照,仿佛还是从前十七八岁时的少女模样。
“咱们去园子里逛逛。”
慕容明玉仍只带了芹儿一个,拿着一把薄绢宫扇遮阳,慢悠悠地自那花树荫下走,正如从前还未入宫时那般,走得闲适且从容。
走至水边,正撞上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。
当头的自然是皇帝,他每一回下朝,都爱走这一条路。而站在皇帝身旁陪着的,却是那个娇美的兰贵人。也不知是不是因慕容明玉的盛宠,这宫内的女子,背后虽嫉恨她,可又都要学她,个个都爱艳丽。如今这刚入宫的兰贵人也是一样,穿的一身新制的桃红宫装,上面还绣着大幅的赤芍,浓艳至极。
两相对比下,慕容明玉雅致得犹如清泉淡月。
“玉儿……”
皇帝只微微一怔,便笑开了,极亲热地伸出手来,他不唤她“爱妃”,却忽而叫起了她的小名。慕容明玉也伸出手去,顺势就这么让那九五至尊的天子牵着手,并肩走了。
余下那一个兰贵人,不知面上会有何等精彩的神色。
这一晚,皇帝自然是留宿在了琳琅宫。
皇帝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,道:“玉儿容颜一如往昔,朕仿佛回到数年前,初初见到你时……”
正是情浓时,可慕容明玉不知怎的,脱口而出了一句坏气氛的话。
她道:“皇上这是想起当年如何算计臣妾入宫之事了?”
皇帝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爱妃……总爱与朕说笑。”
慕容明玉也觉出自己失言,却也不愿说好话,只含糊道了一句:“便是再穿旧时的衣裳,也回不去从前了。”
皇帝喃喃在她耳畔道:“爱妃想回去从前?”
“不想。”慕容明玉伸出手来,抱住了身上的男人,“一点儿也不想。”
3
慕容明玉睡得晚,皇帝垂怜她,早起上朝时便让人去了凤仪宫一趟,说是免了慕容明玉的请安,让皇后与众嫔妃不必等了。
等到慕容明玉醒来,芹儿便回了此事。
其时时辰还不算太晚,若动作快些,许还能赶上。慕容明玉略一思忖,便道:“我还是去凤仪宫一趟,免得皇后又要说我恃宠而骄。”
这回是去凤仪宫,妆容衣饰自然往华贵里挑选。
待得慕容明玉带着芹儿走入凤仪宫时,果然是有些晚了,众嫔妃都已坐了一会儿,茶都快喝完一盏了。慕容明玉一眼扫过,众嫔妃今日的装扮竟不约而同都是清新淡雅之风。慕容明玉暗自好笑,面上却一点不露,只上前朝皇后请安。
皇后笑得格外温和。
“你们可都要好好学一学昭妃,如她这般得盛宠,也仍然知道谨守礼数。昨日伺候圣驾起得晚了,皇上已说过不必来请安,她却还是赶着来了。有这一片心,才真是不枉皇上那般宠爱呢。”
此话一说,众嫔妃的目光便都聚到了慕容明玉的身上。
慕容明玉微微一笑,也不以为意,就那么几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。
这是皇后惯用的招数。
明着是在夸人,可实在使了出来,却是明明白白地在挑起众怒。可慕容明玉却并不惧,她便真惹了众怒又如何,谁又真能将她怎么样?
只是这一回,却真有一桩令她没料到的事。
兰贵人接了皇后的话。
她这日穿了一身月白色,其实并不衬她,反倒因她脂粉也施得薄,显得面色很有些不好看。她自慕容明玉一进来,便狠狠盯着,到此时听了皇后的话,便赶紧道:“皇后娘娘所言极是。嫔妾还怕昭妃娘娘今日不来呢,白白担心了一回。”
一旁的芸贵人入宫虽早些,但却是个最碎嘴的,此时见得兰贵人似是话中有话,便赶紧问道:“昭妃娘娘不来,妹妹担心什么?”
“嫔妾昨晚听了个消息。”兰贵人似笑非笑,“想着说不定昭妃娘娘会感兴趣。”
慕容明玉有些不耐烦,索性便直接道:“有话便说。”
兰贵人被这么堵了一下,却也并不怯,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,然后才慢慢道:“嫔妾的丫头昨日回了一趟娘家,听得京内有桩传闻,说是原来那个据说战死在边关了的阳原候幼子,其实并未死。”
“什么?”芸贵人听得来了兴致。
“说起来也是运气。”兰贵人说得绘声绘色,仿若亲见一般,“他当时受了重伤,被人给救了,养了一两年才好。虽然早就想回来,可边关多凶险呀,熬了这么久,才好不容易找了人传了消息,说是过一阵便回京。阳原候与他夫人可真是高兴坏了,只是……”
兰贵人的眼色往慕容明玉身上瞟。
在座嫔妃们也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慕容明玉。
眼见慕容明玉似乎并无什么反应,兰贵人却又道:“也是可怜。他失踪了这么久,恐怕还不知道,这几年里,京内变化不小。有些人、有些事,都不如他离开时那般模样了。”
慕容明玉却笑了。
“兰贵人好大的胆子!竟敢当着这么多姐妹的面,如此肆无忌惮毫无廉耻地议论外臣男子!”慕容明玉看向座上的皇后,“皇后娘娘管不管?”
4
慕容明玉不是蠢人,自然知道兰贵人那一番言语,必定是皇后教的。兰贵人不过一个贵人,身边的宫女怎能随意出宫?慕容明玉当时那一句喝问,也只是想借此将那么一件事给揭过去罢了。
果然,最终皇后也只罚了兰贵人一月月俸,令其记得日后谨言慎行。
此事便不了了之了。
到这日掌灯时分,连芹儿也打听来了确切的消息。
兰贵人所言的确是真的。
那陈俢郎真的没死,而且也确实要在几日之后便回京。阳原候得此消息,喜不自胜,早在京内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。
慕容明玉坐在殿内发了一会儿呆,自觉失态,又打起了精神来。
可皇帝那边却有小太监来传话,说是今晚御上召了兰贵人侍寝,不来琳琅宫了。
慕容明玉心里明白,皇帝到底是心有芥蒂。这事甚至不需挑拨,只提一句,便能让多疑的帝王心中不快。
慕容明玉不怒反笑。
她心里明白得很,既入了宫,可不是一味躲避便能太平度日的,尤其如她这般以盛宠而始的,要想在这深宫之中活下来,就得要去争,要去抢,要去夺,否则,一旦有失宠的那一日,便是想要活命也难了。
她素来惜命,当然想要活着,而且,还得好好活着才是。
只不过眼前之局,还是静等几日为好。慕容明玉这般想,也就真的这般做了。原来如何便还是如何,只待在琳琅宫里,安稳过自己的日子。
三五日之后,忽有宫人来传话,说是请昭妃前去伴驾。
慕容明玉梳妆一番,坐了轿辇,去了皇帝所在的芳林水榭。谁想,才走得近了一些,便远远听到里头似有有外臣在与皇帝说话。
慕容明玉下了轿辇,由芹儿扶着,又绕过那花丛走了几步。
只一眼,便认出来了。
在那水榭之中,站立在皇帝对面的男子,是个令慕容明玉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他本人正如传闻中所言那般,亦如她父兄所告知的那般,是个仪表堂堂的俊朗男子。数年未见,他又经历过那些风霜,也依然没有将他周身的光彩磨去,反倒有种沉淀之后的气度——不那么浮华了,倒更易令女子心折了。
陈俢郎……他竟真的回来了。
慕容明玉站了一会儿,没动,亦未言语。
芹儿却在一旁唤了一句:“娘娘?”
慕容明玉早不是那般单纯天真的少女了,她虽站着发了一会儿愣,却并不是只看着那陈俢郎而已。就在这么顷刻之间,她便已猜到了,其实皇帝并未宣她来伴驾,这必定是皇后的毒计,要骗她前来,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去,再令皇帝心起嫌隙。
慕容明玉很快就收回了目光,转身便又往来时的路走。
只她走得匆忙,并未看见一旁假山之后,却又走出两个人来。
一人笑靥如花,正是如今得宠的兰贵人,她眼见着慕容明玉走远了,才转过头来朝身边的宫女道:“原来这位千恩万宠的昭妃娘娘,是早就见过那位陈家小郎的,否则,怎会远远看上一眼,就匆匆避开了去?”
宫女不敢议论,只唯唯诺诺地应着。
兰贵人却又笑道:“若我将此事告知皇后,不知她会不会想出个更厉害的法子来对付昭妃呢?到时……可就有好戏看了。”
5
慕容明玉的确早就见过陈俢郎。
她尚在娘家时,虽被教导成个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,但无奈她却有一个顽劣的兄长慕容珏。慕容珏是最疼自己妹妹的,在慕容珏看来,那些所谓条条框框的规矩,把他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给拘得像个木偶人一般,实在无趣。慕容明玉便因这个兄长的缘故,在外装模作样,私下里,性子倒还算开朗。
待得年岁渐长,慕容家便要与阳原候家商议慕容明玉的婚事了。
慕容明玉便是再无此心,也难免有担忧彷徨之时。毕竟,那陈俢郎是自己后半辈子所依托之人,而那阳原候府也是她来日所依托之处了。
慕容珏当然也不愿委屈了妹妹,便寻了机会先去见过一回陈俢郎。
“那个臭小子……虽然不如你哥哥我,可也算得上是人模人样,也还……凑合吧。”慕容珏回来与慕容明玉道,“妹妹你大可放心,若他以后敢对你不好,我一定带人去打破他的脑袋!”
慕容明玉又好气又好笑,但也遗憾,若自己是男儿身,便不会被拘于这小小一间闺房中,也能走出去看看各种不同的人,见见广阔的世面。甚至连婚事……如她哥哥慕容珏,也可过问几句,父母也会听他几句。而她身为女子,却只能等着旁人的决定。
慕容珏不知是否看出她的悒悒不欢,竟出了个馊主意。
“或者,过两日,我寻个机会,让你偷偷去瞧一瞧那陈俢郎,如何?”
数年之后再回想当初,慕容明玉只觉得那一日的自己,是真魔怔了,竟被她那个哥哥给说动了,应下了那么一件胆大妄为之事。
她还记得,那一日,她穿的是淡青色的衫子,白绫水波裙,妆饰简单,却胜在青春年少,比起那等富丽繁华的装扮来说,更衬得了她的美貌。
当日正是京内某位显赫家的太夫人过寿,她随着母亲去的,而她哥哥慕容珏则是与父亲一道去。宴至一半时,她带着贴身丫鬟芹儿,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溜到了后园,果然见得她哥哥慕容珏等在那里。
“我眼看着那陈俢郎出来散酒气,便跟了出来,如今就只他一人,恰是个好机会。他今日穿的宝蓝色袍子,就在那棵杨柳树下。你悄悄地自这花木后头走过去,远远看一眼,别出声,也别说话。”
慕容明玉应下了,便依言放慢了脚步,慢慢绕过假山的一角,朝那后边的杨柳树处走过去看。那杨柳树下,果然站了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男子。
他也的确生得好看,身材也高大,看那神色气度,亦像是个可托付终身的男子。
便是慕容明玉从未怀过少女春情,也在见着陈俢郎的那一刻,真正有些动心了。她攥紧了手帕,停在那一处看了又看,倒想先将这个即将要成为她夫君的男子样貌记下来。
可那一处,又有脚步声传来。
慕容明玉吓了一跳,见那边走来另一个身着玄色龙纹袍的男子。
“你要这样避开人来见朕,有何事?”
只见那个被慕容明玉视作夫君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。
“恳请皇上救救微臣!”
九五至尊的帝王见着这样的变故,反倒是笑了。
“怎么救?”
“微臣不想娶慕容家的女儿!”
那时毕竟年纪尚小,心性不稳。听得那一句话,她连连退了好几步,在树丛后边跌跌撞撞,弄出好大的动静来,惊了那一处说话的两人,也惊着了她自己。
6
皇后到底是有些手腕的。
这许多年来,虽然这位皇后想尽了办法也拿捏不住慕容明玉,可她还知道握紧自己手中权柄,将除了琳琅宫以外的地方都看得紧紧的。
一计不成,还有后招。
慕容明玉不踏出琳琅宫还好,只一走出来,便被皇后抓住了机会。
这一日,慕容明玉只不过就在琳琅宫不远处的锦园里随意逛了逛,便撞见了个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人。
“明玉妹妹。”
后宫之中竟然会出现除了帝王之外的男子就足够令人惊奇了,巧的是,这男子恰就让慕容明玉给遇上了,最妙的是,这男子还是慕容明玉认识的。
是他——陈俢郎。
慕容明玉并未理会,只看了一眼身旁的芹儿。芹儿便立即喝道:“何人如此大胆!竟敢冒犯昭妃娘娘!”
“你若此时叫嚷起来,反倒说不清楚了。”陈俢郎笑了笑,又朝慕容明玉道,“明玉妹妹,你大可不必害怕,我这次回来,一是想见故人,二是想与你说几句话。”
慕容明玉似笑非笑,也知真正叫嚷出去的确对自己不好,便依言道:“你说吧。”
“我想与明玉妹妹说一句,当年之事……”陈俢郎略顿一顿,才缓缓道,“是我对不起你。这许多年来,让你忍受这些苦难,都是我的罪过。”
慕容明玉不怒反笑,只道:“你这话便是好笑了。若不是你不愿娶本宫,本宫也入不得这后宫,当不得这正二品昭妃。说来还该本宫好好谢你,你却并无什么对不起本宫的。如今见也便见了,话也说完了,日后不必再来了。”
慕容明玉心中明白,此时多与陈俢郎纠缠一刻,便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上一刻,她便是再想见他,再有话要说,也绝不能是此刻。
相较而言,她还是更爱惜自己的命。
慕容明玉说完便走,并不给陈俢郎再多说的机会。可她欲要走,陈俢郎却突然伸出手来,一把将她给拉住了。
这一下变故,惊得一旁的芹儿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“的确是皇后娘娘助我入宫来见你的,但我提前来了半个时辰。没人能打扰我们说话,你便再听我说两句。”陈俢郎抓住了慕容明玉的胳膊,接着道,“眼见皇后如此算计于你,我便知道,你在这宫里的日子,过得并不好。”
慕容明玉终于转过头来。
“我好不好,与你有何干系?”
“跟我走。”陈俢郎双目熠熠,仿佛其中蕴含着某种惊人的力量一般,“这几年来,我在边关已有些势力。只要你肯和我离开这儿,到了关外,海阔天空,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。”
慕容明玉面色不变,却问:“要怎么走?”
“我已买通了太医院的徐太医,三日之后,你召徐太医去琳琅宫为你请脉,到时你便换上内侍的衣服,假装成他的侍从,再由他带你出宫,我就在宫门外等你。从此,你我相伴相守一生,永不分离。”
陈俢郎说得情深缱绻,说得慕容明玉都几乎要动心了。
她略想了想,便点了头。
“就依你所言。”
7
三日之后,徐太医自琳琅宫请脉出来之后,回太医院报备交档之后,便收拾了东西,带了自己的贴身侍从侧门而出,正是要出宫回府。
黄昏日落之前,正是人人都最懈怠惫懒的时辰,便是素来都精神奕奕的皇城守卫,巡守了一日,也都有些倦了。这一会儿,宫内外也是少有人出入的。偶有几个太医自这侧门出宫回府,对守卫来说,也都是熟面孔,早就都识得的,一般也并不会细查。谁想这一日,还未到时候,守卫们便远远看见一队人自园子里逛了出来。
当先两人,一个是皇帝,另一个则是陪在一旁的皇后。
宫内外的人都知道,皇帝虽敬重皇后,可素日里因最宠爱的是昭妃,多半时候都是昭妃伴驾,帝后一同出来闲步散心的情况实属少见。因而,那守门的守卫长也立即提起一颗心来,想着这一会儿在帝后面前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,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。
偏在此时,有太医正带了个侍从自这边出宫。
守卫长一眼便认出,那是才入太医院不久的徐太医。原本正要直接放过,可又觉得有些不对。徐太医身后跟着的那个侍从,头低得厉害,身形也十分纤弱,更古怪的是,那侍从竟不替徐太医背药箱,反倒让徐太医自己背得气喘吁吁。
再看那徐太医,神色也好似有些慌张。
另一边,帝后二人已渐渐走近。
众人皆拜服在地。
皇帝免了礼,道:“今日朕与皇后不过随意走走,不想竟走到这儿来了。你们谨守自己的职责便是,不必拘谨。”
皇后却有一双利眼,只一瞥,便看出端倪来,便问道:“这位太医是怎么了?”
守卫长正要开口,不想那位战战兢兢的徐太医竟然一下便跪倒在地上,不停地磕起头来,又大哭道:“皇上皇后饶命!微臣受阳原候陈家小郎胁迫!威逼微臣将昭妃带出宫外与他私奔!微臣……微臣万万不敢欺瞒皇上!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的目光皆看向了那个低着头一直不说话的侍从。
却见那侍从并不慌张,只站了起来,摘掉了头上的帽子。众人得见其面容,果然清秀美丽,是个女子模样。
只是——
“果然是一场精彩的捉奸大戏。”自帝后二人方才走出的园子里,又走出一人来。只见其妆饰华丽,容色艳美,却正是昭妃慕容明玉。慕容明玉是掐算好了时辰来的,到此时出现最适宜不过了,她缓步走到皇帝面前,先行了一礼,才道,“皇上今日怎么逛到这儿来了?可见是有人提前摆好了戏台,才‘请’皇上来看。”
那一边作侍从打扮的女子却也走到了慕容明玉身旁。
皇帝也终于认出来,原来那个女子是慕容明玉身边的宫女芹儿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皇后终于急了,便又指着芹儿道:“皇上,就算不是昭妃自己,这个也是昭妃身边的丫头!这样乔装打扮想要混出宫去,指不定是要传递消息好私会奸夫!”
“皇后娘娘,您太着急了。”慕容明玉笑了笑,“也不必这么血口喷人。我不过知道有人想害我,便将计就计也来看一出好戏罢了。”她倒一点都不瞒着,就当着这许多人的面,将自己在宫内遇到陈俢郎,以及陈俢郎所言,直至今日的计划,全都说了出来。
她不避忌,皇后却不得不避忌。
要知那陈俢郎是外臣男子,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混入后宫,若说皇后毫不知情,那便是皇后失职了,若说知情,岂非恰好证明今日之事是皇后的计策。
皇后没想到,慕容明玉竟然会全说出来。要知道,皇帝是个多疑的性子,便是今日慕容明玉真的没有私奔之举,也与那陈俢郎没有一点儿私情,可毕竟慕容明玉私下见了陈俢郎一回,皇帝多少都会存疑。
“慕容明玉!你……你疯了!你为了诬陷本宫……”
“我可不敢。”慕容明玉笑得愈发明艳动人,“毕竟您是皇后。”
“你口说无凭!”皇后还想狡辩,“也许那陈俢郎只是买通了宫里什么人你与私传消息,根本没有入宫之事!”
“那就去宫门口,将那个陈俢郎叫进来对质。”慕容明玉神色自若,只看向皇帝,“皇上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对吧?”
皇后瞪大了眼睛。
8
陈俢郎还真就在宫门口的马车里。
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去请了他来,众人都移步去了近旁的水榭之中说话。那陈俢郎倒也并不慌张,慢慢地走了进来,跪倒在地上,拜见了皇帝。
皇后还欲先开口,慕容明玉却已先一步走到了陈俢郎的面前。皇后心中惊疑不定,只当慕容明玉是真的疯了,竟敢当着皇帝的面,就那般肆无忌惮地走近别的男子,尤其那个男子竟然还是曾与她有过婚约的陈俢郎。
然而慕容明玉却还笑了笑,与陈俢郎说起话来。
她道:“你我也算是故人了。上回匆匆一面,话都让你说完了,我却有句话没来得及问你,不如今日当着众人的面,先问一问。”
陈俢郎这次却不敢抬头看她了,只低着头,极为恭敬有礼地朝她道:“昭妃娘娘请问。”
“我倒不问别的。”慕容明玉又笑道,“我只问你,你这般千辛万苦死里逃生地自边关回来,那么,不知道你家娘子这次是否也随你一同回来了?”
这话一问,众人都惊呆了,便连皇帝也显得有些意外。
而那个低着头的陈俢郎,竟如木头人一般,久久都没有应答。
慕容明玉却不管他,只缓步又朝皇帝身边走了过去,就如同往日那般,坐在皇帝身侧,极为亲昵地凑近了,才朝皇帝道:“想当年我与皇上的初见,虽然皇上与我说,那时皇上对我一见钟情,才费尽千辛万苦召我入宫,可我慕容明玉是何等心性高傲之人,皇上是最了解我不过的,应当知道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皇帝只略一想,倒也猜到了一些。
“陈俢郎!即便本宫当年便看不上你,可也轮不到你来拒绝本宫!”慕容明玉笑道,“你没想到吧?在那一日之后,本宫便让本宫的哥哥去查了你。”
那一日也是阴差阳错。
原本慕容明玉是为看自己未来的夫君模样的,却没想到,正撞上陈俢郎说并不想娶慕容家的女儿。慕容明玉不小心露了行藏,便索性就那么走了出来。她朝陈俢郎道:“既然你不愿娶我,我也并不想嫁你,从此便只当是路人,日后是生是死都不必再见。”
此话说得决绝,惊了那陈俢郎,也让那九五至尊的男子动了心。
然慕容明玉回去之后,总觉有些古怪。思来想去,便将此事告诉了自己的哥哥慕容珏,让他暗中察访,想知道那个陈俢郎到底有什么缘故。
这一查,可查出极为精彩的秘密来了。
原来那陈俢郎恋上了一个贱籍女子,却又不敢与家人直说,之所以要去求帝王,便是想求个恩典,既想退了慕容家的婚事,又想娶那女子为妻。
这段隐秘,当时可是连皇帝都不知道的。
只因那日初见,慕容明玉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说话,陈俢郎虽然心思不正,可人却是极聪明的,他一眼便看出帝王对自己的未婚妻有意,便将那段隐秘给瞒下了,反而自己想了个主意,想保全自身名声,又能逍遥自在。
不错。
其实从未有什么求战边关、战死沙场的故事,什么身受重伤、大难不死也是假的。
他不过是与帝王合作,求了个金蝉脱壳之际,带着美人去边关隐姓埋名,过上逍遥日子去了。后来,皇帝总归有些疑心,又派了人暗中去查探了一番,才知道这么一回事。
皇帝只以为慕容明玉并不知道此事,而陈俢郎则以为世上绝无旁人知道这个秘密。
可他们都不知……
慕容明玉所知,比他们知道的还要更多。
慕容明玉又站在了陈俢郎面前,冷冷朝他道:“若你真待那女子是真心,本宫便不追究你又如何?可你怎么又装成大难不死的样子回来了?让本宫猜一猜,必定是那一句‘贫贱夫妻百事哀’……你一个贵公子,过惯了京城的日子,怎么能在边地吃苦?忍了这么多年,你终于还是忘不了京城繁华地,终于还是将你当年所爱抛弃了吧?”
慕容明玉又看向座上的帝王。
“皇上容臣妾自证,自数年前起,至今日,妾身慕容明玉从来也看不上这等虚伪小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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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一月之内,皇帝来后宫十数次,有一多半都是在琳琅宫里歇下的。至于皇后,倒还依旧是皇后,只是皇帝后来渐渐与其有了争执,终于下令不许她再管理六宫事务,让她在凤仪宫里好好休养。
怪的是,从前依附皇后的兰贵人却并未受到牵连,反倒自那之后与琳琅宫有了些来往。宫中嫔妃一来都鄙夷兰贵人首鼠两端,二来却又奇怪昭妃慕容氏为何并不介怀。
慕容明玉后来倒还在皇帝面前说了兰贵人几句好话。
她道:“兰妹妹才入宫不久,年纪又小,臣妾身居妃位,怎会与她一个小小贵人一般计较?待到时日长了,兰妹妹认清了宫里的人,弄明白了宫里的事,臣妾一样当她是个好妹妹。”
皇帝也不知是真的信,还是不信但他也愿意装个糊涂,只要后宫安稳,他也就懒得追究那么多了。
这一年冬日里,昭妃慕容明玉晋封为皇贵妃,得盛宠,掌六宫事务。兰贵人也晋封为兰嫔,虽不至能平分秋色,却也是宫中新贵。
两宫时时来往,总有闲极无聊之时,略提起往事来。
其实,这兰贵人当真是个聪明人,那一回在御花园中听丽嫔说起昭妃慕容氏的传闻来,兰贵人便已决定向慕容明玉投诚了。慕容明玉倒也看出她的伶俐来,正好将一个浅薄无知的丽嫔杀鸡儆猴,再把这一个兰贵人收为己用。
两人先是演了一出好戏——
慕容明玉刻意装扮一番,在兰贵人那儿抢走了皇帝,让兰贵人好有机会去“投靠”皇后。得知皇后对那段往事所知不多又有心筹谋,慕容明玉便故意放了消息给皇后,让皇后误以为自己与陈俢郎有旧情。就此,将计就计,揭了皇后的险恶用心是为一,还有一点,慕容明玉对兰贵人都没有明说的,便是借这么个机会,在皇帝面前剖白,将其心底的疑虑与嫌隙一次性全都拔除干净。
待到又是一年春日里,宫中再开选秀,又有许多新人入宫。有那么几个伶俐的,不去凤仪宫讨好皇后,却总要来琳琅宫巴结慕容明玉。
其中有个性子直爽可爱的,有一回竟直接问慕容明玉究竟要如何才能当个圣宠不衰的宠妃。慕容明玉只笑一笑,并不作答。另一个聪明的便赶紧接了话,道:“该如皇贵妃娘娘这般的,就是了。”
可不是?
正要如她这般的。
她算这后宫其余女子的心思,更得去算那高高帝王之心。
温柔缱绻之后,乃是步步惊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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